下午三点的半杯咖啡
上海路那家店,门口有棵歪脖子梧桐。我约了老周在那儿碰头,推门进去,他正靠在吧台边,拿抹布擦一个马克杯的杯沿,擦得很慢。
“来了。”他抬了下下巴,没停手里的活。
老周是这家咖啡店的老板,之前做了六年互联网产品。2021年他把工位退了,跑到南大旁边开了这家店。菜单上原本有三十六款饮品,上个月,他砍到只剩十二款。
我问他为什么。他没直接答,指了指靠窗第三个位置。
“那个姑娘,你注意过没有。”
我望过去。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生,面前一杯美式,电脑合着,手机屏幕亮着。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,放下,大概过了五分钟,又端起来,这次只是碰了碰嘴唇。杯子里的液面几乎没动。二十分钟后,她收拾东西走了,杯子里还剩三分之一。
“每天下午两点半到四点,同一批人。”老周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,“不是来喝咖啡的,是来坐一会儿的。但她每次都点美式,每次都剩。”
他擦完最后一个杯子,手撑在吧台上。“我有一天没忍住,问她,为什么不点拿铁。她说拿铁太甜。我问那为什么不点手冲,她说太贵。我说那美式呢?她说——习惯了。”
习惯了。
这三个字,老周说他琢磨了整整一周。
南京上海路梧桐树下的独立咖啡店
他做了件很笨的事
他做了件很笨的事
老周关掉后台的销售数据,拿出一个牛皮纸本子,开始记东西。
不是记销量。记的是——谁,几点来,坐哪,点了什么,剩了多少,走的时候杯子放在哪。
连续记了十一天。
“你是不是闲得慌。”我笑他。
“一开始是。”他把本子翻给我看。字迹潦草,每页画着简易的座位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圈、打叉。
十一天里,有七个人反复出现。都是下午来,都点美式,都剩至少四分之一。其中三个人,每次都在店里待超过一个半小时,但只点一杯。
“我以前做产品,总觉得用户需要的是功能。”老周把本子合上,“其实人有时候需要的只是一个位置,一杯不赶人走的东西。美式苦,喝得慢。拿铁甜,几口就没了。她选美式,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慢下来的理由。”
这个判断,数据不会告诉他。后台只显示美式销量高。
菜单砍掉三分之二之后
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把美式的浓度调低了两档,但杯子从三百毫升换成四百五十毫升。第二,在菜单角落加了一行小字:续杯半价。第三,下午两点到五点,所有饮品只出堂食,不外卖。
“你不怕外卖那部分收入掉?”
“掉是掉了。”他拿过吧台上的抹布,又开始擦一个新杯子,“但那个时段本来就没多少外卖单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些坐店里的人,他们走了之后,第二天还会来。外卖的人不会。”
头两周,营业额降了大约一成。第三周开始回升。一个月后,老周说总营收比之前高了。
他没有什么数据模型。他靠的是一个本子、十一天里反复出现的七个人,和那个姑娘碰了碰嘴唇的那杯美式。
咖啡店吧台手写菜单与笔记本特写
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干
我问过他,如果本子上记的东西推翻了之前的判断,怎么办。
“那就推翻。”他把抹布挂好,“用户洞察有时候跟破案差不多。你先假设是A,盯着看几天,发现全指向B。那就改。改完再盯。”
但他也承认,这个办法很慢。慢到不适合大多数生意。外卖平台上的奶茶店、写字楼里的连锁咖啡,没工夫盯十一天。
“那些店不需要这个。”他说,“他们需要的是出杯速度和复购率。我这个店,一天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杯。不靠这个,靠什么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那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姑娘又进来了。她径直走向靠窗第三个位置,放下包,去吧台点单。
“还是美式。”老周问她,声音不大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停了一下,“杯子好像大了。”
“换了个大杯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端着杯子回到座位。拉出椅子,坐下,翻开电脑。这一次,我注意到她没有合上屏幕就喝第一口。
老周看着那个方向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边的牛皮纸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在第一行写了个日期。
本子还剩很多空白页。
他打算继续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