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那扇卷帘门
对面那家杂货铺今天关门。卷帘门已经落到底,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,黑字打印的,四个角用胶带压着。
风把纸的一角掀起来,又贴回去,反复了很多次。老板蹲在台阶上抽烟,脚边摆着一箱没拆封的蚊香片,大概是忘了退掉。
我隔着街看他,手底下没停。五点半,第一锅汤的火候到了。浮沫要撇干净,撇晚了汤会浑,浑了就压不住后面的鲜味。
我们两家店开在同一年。他那间比我大,两倍还不止。装修的时候他跟我说,地方大才能摆货,摆了货才有人进来。这话不假。他头一个月进的货堆到了天花板,走道只剩一个人侧身的宽度。
头三个月人是真多。街坊图新鲜,什么都在他那儿买。第四个月,闸口松了。
“一盒图钉卖出去三颗,我进了一整箱。”
他后来跟我算过这笔账。进货看的是批发价,卖货靠的是零买的人。两头对不上,货架就成了仓库。
临街杂货铺卷帘门半落清仓纸贴在玻璃上的场景
三张桌子的格局
我的店小。二十来平米,摆得下三张桌。找铺面那阵,中介带我看过一间大的,四十平,租金翻倍。我在里头站了十分钟,最后没要。
原因不复杂。大店的租金每个月照交,客流却不是每个月都稳。多十平米,多出来的不是座位,是压力。
那年我三十六。手里那笔钱是八年打工攒的,够租那个大铺面,够装修,够压三个月的货。但也就够这些。中间一旦断掉,没人给我兜底。
小店有小店的活法。三张桌,正好够我一个人照看、一个厨师出餐、一个帮工收碗。多一张桌子,就得再添一个人,人手成本往上跳一截。
开业头半年,还有一件事。
把墙上的红纸撕下来那天
菜单一直在加。
有客人问,有没有辣一点的。加。有没有素的。加。有没有汤面之外的东西。加。
三个月下来,墙上贴了两大张红纸,字密密麻麻。后厨备料的品类跟着涨,损耗也涨。碰到阴雨天,一整天卖不动某一种面,剩下的配料第二天就得倒。
让我下决心的是中午的一次忙乱。一桌客人要三种不一样的面,灶上三口锅同时开,我手上打滑,最后有一碗咸了。客人没说什么,吃完走了,后来没再来。
小面馆后厨灶台三只锅同时开火的忙碌场景
那天打烊,我把红纸撕了下来。
撕之前数了一下,一共四十一种。最后留下九种。
改完第一个月,流水平着走,没掉多少。第二个月开始往上抬。原因说出来很简单——出餐快了,味道也稳了。客人下午两点来,跟中午十二点来,吃到的是同一碗。这中间没有别的道理。
门口那八级台阶
门口那八级台阶
房东当初把铺子租给我的时候说,台阶老了,别拆。我当时嫌它碍事,搬货得抬,推车得绕。
后来一个下雨天,我站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往街上看,看出点意思来。路人走过来,视线先落招牌,再落到门口那两张小桌,最后才进店。台阶拦了一下。愿意抬脚上来的人,大多是奔着坐下来吃一碗面来的,不是随便路过。
这条街上,对面那家店门脸宽,台阶只有一级。人走进去太容易,出来也容易。
昨晚老板过来坐了一会儿,喝了半碗汤,问我,要是重开,该怎么做。
我说,先别急着换招牌。
他笑了笑,没接话。我把灶上的火调小了些。汤还在滚,沫子又起来了。